|
这家伙一听到称赞,非常高兴,胆子也大了,滔滔的讲述
道:
“我们总有法子想。比如水苔,顶好是做滑溜翡翠汤,榆叶
就做一品当朝羹。剥树皮不可剥光,要留下一道,那么,明年春
天树枝梢还是长叶子,有收成。如果托大人的福,钓到了黄鳝…”
然而大人好像不大爱听了,有一位也接连打了两个大呵欠,
打断他的讲演道:“你们还是合具一个公呈来罢,最好是还带
一个贡献善后方法的条陈。”
“我们可是谁也不会写……”他惴惴的说。
“你们不识字吗?这真叫作不求上进!没有法子,把你们吃
的东西拣一份来就是!”
他又恐惧又高兴的退了出来,摸一摸疙瘩疤,立刻把大人的
吩咐传给岸上,树上和排上的居民,并且大声叮嘱道:“这是送
到上头去的呵!要做得干净,细致,体面呀!……”
所有居民就同时忙碌起来,洗叶子,切树皮,捞青苔,乱作
一团。他自己是锯木版,来做进呈的盒子。有两片磨得特别光,
连夜跑到山顶上请学者去写字,一片是做盒子盖的,求写“寿山
福海”,一片是给自己的木排上做扁额,以志荣幸的,求写“老
实堂”。但学者却只肯写了“寿山福海”的一块。
三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
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
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份子分福禄寿三种,最少也得出五十
枚大贝壳〔19〕。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
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20〕来,鼎中的牛肉
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21〕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
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
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
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
伏羲八卦体〔22〕,有的是仓颉鬼哭体〔23〕,大家就先来
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
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
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评定了中国特有的艺术之后,文化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于是
来考察盒子的内容了:大家一致称赞着饼样的精巧。然而大约酒
也喝得太多了,便议论纷纷:有的咬一口松皮饼,极口叹赏它的
清香,说自己明天就要挂冠归隐〔24〕,去享这样的清福;咬
了柏叶糕的,却道质粗味苦,伤了他的舌头,要这样与下民共患
难,可见为君难,为臣亦不易。有几个又扑上去,想抢下他们咬
过的糕饼来,说不久就要开展览会募捐,这些都得去陈列,咬得
太多是很不雅观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
服奇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
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
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
们进去了,只拦住了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来的一个身穿深蓝土布
袍子,手抱孩子的妇女。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她用拳头揩着额上的汗,诧
异的问。
“禹太太,我们怎会不认识您家呢?”
“那么,为什么不放我进去的?”
“禹太太,这个年头儿,不大好,从今年起,要端风俗而正
人心,男女有别了。现在那一个衙门里也不放娘儿们进去,不但
这里,不但您。这是上头的命令,怪不着我们的。”
禹太太呆了一会,就把双眉一扬,一面回转身,一面嚷叫道:
“这杀千刀的!奔什么丧!走过自家的门口,看也不进来看
一下,就奔你的丧!做官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处,仔细像〔25〕
你的老子,做到充军,还掉在池子里变大忘八〔26〕!这没良
心的杀千刀!……”
这时候,局里的大厅上也早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
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
定睛去看。奔来的也临近了,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
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
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
或者生了鹤膝风〔27〕罢,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
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
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
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
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
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
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
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
实,他们是过惯了的。禀大人,他们都是以善于吃苦,驰名世界
的人们。”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
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28〕小姐来做时装表演。
只卖票,并且声明会里不再募捐,那么,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
原来。”第三位大员说,“一面派人去通知奇肱国,使他们知道
我们的尊崇文化,接济也只要每月送到这边来就好。学者们有一
个公呈在这里,说的倒也很有意思,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
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
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
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
没有智者所玩想的那么精微的。知人论事,第一要凭主观。例如
莎士比亚〔29〕……”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
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
‘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30〕
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
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
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
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
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31〕,
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
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
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32〕,”一位胖大官员
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
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
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
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
‘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33〕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
人说他变了三足鳖〔34〕,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
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
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
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
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
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四
禹爷走后,时光也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京师的景况日见
其繁盛了。首先是阔人们有些穿了茧绸袍,后来就看见大水果铺
里卖着橘子和柚子,大绸缎店里挂着华丝葛;富翁的筵席上有了
好酱油,清炖鱼翅,凉拌海参;再后来他们竟有熊皮褥子狐皮褂,
那太太也戴上赤金耳环银手镯了。
只要站在大门口,也总有什么新鲜的物事看:今天来一车竹
箭,明天来一批松板,有时抬过了做假山的怪石,有时提过了做
鱼生的鲜鱼;有时是一大群一尺二寸长的大乌龟,都缩了头装着
竹笼,载在车子上,拉向皇城那面去。
“妈妈,你瞧呀,好大的乌龟!”孩子们一看见,就嚷起来,
跑上去,围住了车子。
“小鬼,快滚开!这是万岁爷的宝贝,当心杀头!”
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
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
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35〕以
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
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36〕多,
也不过谈谈丹朱太子〔37〕的没出息。
禹要回京的消息,原已传布得很久了,每天总有一群人站在
关口,看可有他的仪仗的到来。并没有。然而消息却愈传愈紧,
也好像愈真。一个半阴半晴的上午,他终于在百姓们的万头攒动
之间,进了冀州的帝都了。前面并没有仪仗,不过一大批乞丐似
的似员。临末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大汉,黑脸黄须,腿弯微曲,双
手捧着一片乌黑的尖顶的大石头——舜爷所赐的“玄圭”,连声
说道“借光,借光,让一让,让一〔38〕让”,从人丛中挤进
皇宫里去了。
百姓们就在宫门外欢呼,议论,声音正好像浙水的涛声(39)
一样。
舜爷坐在龙位上,原已有了年纪,不免觉得疲劳,这时又似
乎有些惊骇。禹一到,就连忙客气的站起来,行过礼,皋陶先去
应酬了几句,舜才说道:
“你也讲几句好话我听呀。”
“哼,我有什么说呢?”禹简截的回答道。“我就是想,每
天孳孳!”
“什么叫作‘孳孳’?’皋陶问。
“洪水滔天,”禹说,“浩浩怀山襄陵,下民都浸在水里。
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路坐橇,走山路坐轿。到一座
山,砍一通树,和益俩给大家有饭吃,有肉吃。放田水入川,放
川水入海,和稷俩给大家有难得的东西吃。东西不够,就调有余,
补不足。搬家。大家这才静下来了,各地方成了个样子。”
“对啦对啦,这些话可真好!”皋陶称赞道。
“唉!”禹说。“做皇帝要小心,安静。对天有良心,天才
会仍旧给你好处!”
舜爷叹一口气,就托他管理国家大事,有意见当面讲,不要
背后说坏话。看见禹都答应了,又叹一口气,道:“莫像丹朱的
不听话,只喜欢游荡,旱地上要撑船,在家里又捣乱,弄得过不
了日子,这我可真看的不顺眼!”
“我讨过老婆,四天就走,”禹回答说。“生了阿启,也不
当他儿子看。所以能够治了水,分作五圈,简直有五千里,计十
二州,直到海边,立了五个头领,都很好。只是有苗可不行,你
得留心点!”
“我的天下,真是全仗的你的功劳弄好的!”舜爷也称赞道。
于是皋陶也和舜爷一同肃然起敬,低了头;退朝之后,他就
赶紧下一道特别的命令,叫百姓都要学禹的行为,倘不然,立刻
就算是犯了罪。
这使商家首先起了大恐慌。但幸而禹爷自从回京以后,态度
也改变一点了:吃喝不考究,但做起祭祀和法事来,是阔绰的;
衣服很随便,但上朝和拜客时候的穿著,是要漂亮的。所以市面
仍旧不很受影响,不多久,商人们就又说禹爷的行为真该学,皋
爷的新法令也很不错;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凤凰也飞来
凑热闹了。〔40〕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作。
〔1〕 本篇在收入本书之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 “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语出《尚书·尧
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汉代孔安
国注:“割,害也。”“怀,包;襄,上也。”意思是说:洪水
为害,浩浩荡荡地包围着山并且淹上了部分的丘陵。
〔3〕 舜 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号有虞氏,通虫虞舜。相
传尧时洪水汜滥,舜继位后,命禹治水,才将水患平息。
〔4〕 关于鲧治水的故事,《史记·夏本纪》中有如下记
载:“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
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
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
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
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按“殛”通常解作“诛”的意思,但
《尚书·舜典》孔颖达疏则以为“流”、“放”、“窜”、
“殛”“俱是流徙”;照这说法,则鲧是被流放到羽山后死在那
里的。
〔5〕 禹 我国古代的治水英雄,夏朝的建立者。《史记·夏
本纪》说禹“名曰文命”,在他的父亲鲧被殛以后,奉命治水: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按即治水之事)者,
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
然!’命禹:‘女(汝)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
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关于他治水事
迹的传说,在《尚书》、《孟子》及其他先秦古籍中多有记述。
〔6〕 本篇作为插曲所写的聚集在“文化山”上的学者们的活
动,是对一九三二年十月北平文教界江瀚、刘复、徐炳昶、马衡
等三十余人向国民党政府建议明定北平为“文化城”一事的讽刺。
那时日本帝国主义已经侵占我国东北,华北也正在危殆中;国民
党政府实行投降卖国政策,抛弃东北之后,又准备从华北撤退,
已开始准备把可以卖钱的古文物从北平搬到南京。江瀚等想阻止
古文物南移,可是他们竟以当时北平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没有重要
性为理由,提出请国民党政府从北平撤除军备,把它划为一个不
设防的文化区域的极为荒谬的主张。他们在意见书中说,北平有
很多珍贵文物,它们都“是国家命脉,国民精神寄托之所在……
是断断不可以牺牲的”。又说:“因为北平有种种文化设备,所
以全国各种学问的专门学者,大多荟萃在北平……一旦把北平所
有种种文化设备都挪开,这些学者们当然不免要随着星散。”要
求“政府明定北平为文化城,将一切军事设备,挪往保定。”
(见一九三二年十月六日北平《世界日报》)这实际上适应了日
本帝国主义侵略的需要,同国民党政府投降卖国政策的“理论”
如出一辙。当时国民党政府虽未公开定北平为“文化城”,但后
来终于拱手把它让给了日本帝国主义,古文物的大部分则在一九
三三年初分批运往南京。作者在“九一八”后至他逝世之间,曾
写过不少杂文揭露国民党政府的投降卖国主义,对所谓“文化城”
的主张也在当时的一篇杂文里讽刺过(参看《伪自由书·崇
实》)。本篇在“文化山”的插曲中所讽刺的就是江瀚等的呈文
中所反映的那种荒谬言论,其中几个所谓学者,是以当时文化界
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为模型的。例如“一个拿拄杖的学者”,
是暗指“优生学家”潘光旦。潘曾根据一些官僚地主家族的家谱
来解释遗传,著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等书;他的这种“学
说”和欧美国家某些资产阶级学者关于人种的“学说”是同一类
东西。又如鸟头先生,是暗指考据学家顾颉刚,他曾据《说文解
字》对“鲧”字和“禹”字的解释,说鲧是鱼,禹是蜥蜴之类的
虫(见《古史辨》第一册六三、一一九页)。“鸟头”这名字即
从“顾”字而来;据《说文解字》,顾字从页雇声,雇是鸟名,
页本义是头。顾颉刚曾在北京大学研究所歌谣研究会工作,搜集
苏州歌谣,出版过一册《吴歌甲集》,所以下文说鸟头先生“另
去搜集民间的曲子了”。
〔7〕 奇肱国 见《山海经·海外西经》:“奇肱之国,在其
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郭璞注:“其人善为
机巧,以取百禽,能作飞车,从风远行。”
〔8〕 古貌林 英语Goodmorning 的音译,意为
“早安”。〔9〕 好杜有图 英语Howdoyoudo的音
译,意为“你好”。
〔10〕 OK 美国式的英语:“对啦。”
〔11〕 太上皇 指舜的父亲瞽叟。《史记·五帝本纪》说: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舜父瞽叟顽。”“顽”
是愚妄无知的意思。《尚书·大禹谟》孔氏传有舜“能以至诚感
顽父”,使其“信顺”的话。
〔12〕 “禺” 《说文解字》:“禺,母猴属。”清代段玉
裁注引郭璞《山海经》注说:“禺似猕猴而大,赤目长尾。”据
《说文》,“禹”字笔画较“禺”字简单,所以这里说“禹”是
“禺”的简笔字。〔13〕 皋陶 传说是舜的臣子。《尚书·
舜典》:“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
“士”,真管狱讼的官。按一九二七年鲁迅在广州时,顾颉刚曾
于七月中由杭州致书鲁迅,说鲁迅在文字上侵害了他,“拟于九
月中回粤后提起诉讼,听候法律解决。”要鲁迅“暂勿离粤,以
俟开审。”鲁迅当时答复他:“请即就近在浙起诉,尔时仆必到
杭,以负应负之责。”这里鸟头先生与乡下人的对话,隐指此事。
参看《三闲集·答顾颉刚教授令“候审”》。
〔14〕 简放 古代君主任命高级官员。简指授官的简册。
(在清代则称由特旨任命道府以上外官为简放。)
〔15〕 从冀州启节 《尚书·禹贡》叙“禹别九州”,首举
冀州。孔颖达疏:“冀州,尧所都也。诸州冀为其先,治水先从
冀起。”又《史记·夏本纪》也说:“禹行自冀州始。”按冀州
为古九州之一,约相当于现在的河北山西二省及河南山东黄河以
北地区。尧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在冀州境内,故下文又说
“冀州的帝都”。启节,指旧时高级官员启程、出发。节,古代
使者及特派官员出行时所持的信物。
〔16〕 《神农本草》 是我国最古的记载药物的专书。其成
书年代不可确考,当是秦汉间人托神农之名而作。
〔17〕 维他命W 维他命是Vitamin的音译,现在通
称维生素。但并未发现维他命W。下文的瘰疬病,中医病名,主
要指颈部淋巴结核一类疾病;而因缺碘所致的甲状腺肿大(俗虫
大脖子)叫“瘿”,不叫瘰疬。这里是讽刺当时一些所谓学者的
无知妄说。
〔18〕 “伏羲朝小品文学家”的这段话,是对当时林语堂一
派人提倡的所谓“语录体”小品文的模拟;林语堂主张的所谓
“语录体”,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文言中不避俚语,白话中
多放之乎”(见《论语》第三十期《答周劭论语录体写法》),
基本上还是文言。这是一种变相的复古主义。其次,这段话中
的“见一少年,口衔雪茄,面有蚩尤氏之雾”,是影射林语堂丑
化进步青年的谰言(林语堂在他的《游杭再记》中有“见有二青
年,口里含一枝苏俄香烟,手里夹一本什么斯基的译本”这样的
话)。蚩尤是传说中我国九黎族的首领,相传他和黄帝作战时,
施放大雾,后为黄帝所擒杀;由于民族偏见,旧日史书把他描写
成非常凶恶的怪物。因此,蚩尤的名字也常被过去统治阶级用来
形容他们所认为的“凶恶的人”。一九二六年,北洋军阀吴佩孚
为了“讨赤”,曾经异想天开地拿蚩尤来比拟“赤化”,胡说:
“草昧初开,部落时代,蚩尤肆虐,彼时无所谓法制,无所谓伦
纪,殆与赤化无异”(见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一日北京《晨报》)。
他还说,查得蚩尤是“赤化”的始祖,因“蚩”和“赤”同音,
“蚩尤”即“赤化之尤”云云。参看《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
及其有关注。
〔19〕 贝壳 上古用贝壳为货币。
〔20〕 庭燎 庭院中照明的火酒。《诗经·小雅·庭燎》孔
颖达疏:“庭燎者,树之于庭,燎之为明,是烛之大者。”
〔21〕 虎贲 勇士,即下文所说的卫兵们。《尚书·牧誓》:
“虎贲三百人。”孔颖达疏说,称为虎贲,是形容他们“若虎之
贲(奔)走逐兽,言其猛也。”
〔22〕 伏羲八卦体 伏羲,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相传他
曾画八卦。《周易·系辞传》说:“古者包牺氏(即伏羲)之王
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23〕 仓颉鬼哭体 仓颉,一作苍颉,相传他是黄帝的史官,
最初创造文字的人。《淮南子·本经训》中记有关于苍颉的一种
传说:“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24〕 挂冠归隐 《后汉书·逢萌传》载:王莽时逢萌为了
避祸,“即解冠挂东都城门”而去。后人因此称辞官为“挂冠”。
〔25〕 禹过家门不入,见《孟子·滕文公》:“禹八年于外,
三过其门而不入。”又《史记·夏本纪》:“(禹)劳身焦思,
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26〕 忘八 乌龟的俗虫。古代传说鲧死后化为三足鳖。参
看本篇注〔34〕。
〔27〕 鹤膝风 中医病名,结核性关节炎的一种。战国时楚
国人尸佼所著的《尸子》中记有禹生“偏枯之疾”的传说:
“(禹)疏河决江,十年未阚其家,手不爪,胫不毛,生偏枯之
疾,步不相过。”
〔28〕 女隗 《左传》中狄人之女多姓隗,如叔隗、季隗等。
又《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夏禹)之苗
裔也。”匈奴就是春秋时的狄人。本篇中女隗这个人名,大概是
根据这类记载而虚拟出来的。
〔29〕 莎士比亚(WShakespeare.,1564
—1616)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家、诗人,著有剧本
《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等三十七
种。现代评论派陈西滢、徐志摩等经常标榜只有他们懂得莎士比
亚,如陈西滢在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晨报副刊》发表的
《听琴》中说:“不爱莎士比亚你就是傻子。”徐志摩在同月二
十六日《晨报副刊》发表的《汉姆雷德与留学生》中说,“去过
大英国”的留学生才能“讲他的莎士比亚”,别人“不配插嘴”。
稍后的“第三种人”杜衡在一九三四年六月《文艺风景》创刊号
发表《莎剧凯撒传里所表现的群众》一文,也借评莎士比亚来诬
蔑人民群众“没有理性”,“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等等。本篇
中这个大员从“愚民”忽然拉扯到莎士比亚,是作者对陈、杜这
类人的讽刺。
〔30〕 “湮” 鲧用的治水方法。《尚书·洪范》:“我闻
在昔,鲧□洪水。”□(湮),填塞。“导”,是禹用的治水方
法,《国语·周语》:“伯禹念前之非度,□改制量,……高高
下下,疏川导滞。”导,疏通。
〔31〕 息壤 传说中一种能够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壤。
《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
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郭璞注:“息壤者,言土自长
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
〔32〕 “干父之蛊”语见《周易·蛊》初六:“干父之蛊,
有子,考无咎。”三国时魏国王弼注:“干父之事,能承先轨,
堪其任者也。”后称儿子能完成父亲所未竟的事业,因而掩盖了
父亲的过错为“干蛊”。
〔33〕 摩登 英语Modern的音译,原意为现代,这里
是时髦的意思。
〔34〕 这是古代关于鲧的一种传说。《左传》昭公七年:
“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唐代陆德明
《释文》:“黄熊,音雄,兽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来反,
三足鳖也。”能,一写作熊。《史记·夏本纪》替代张守节《正
义》说:“鲧之羽山,化为黄熊,入于羽渊。熊,音乃来反,下
三点为三足也。束晰《发蒙记》云:‘鳖三足曰熊’。”
〔35〕 禹化为熊的传说,见清代马[马肃]《绎史》卷十二引
《随巢子》:“(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按随巢子,
战国时墨翟弟子,著《随巢子》六篇,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
佚书》内有辑文一卷。
〔36〕 禹捉无支祁的传说,见替代李公佐《古岳渎经》: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拥川,天老
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
命。……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
原隰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
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
颈[金巢]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
注海也。”(据鲁迅辑《唐宋传奇集》卷三)
〔37〕 丹朱太子 尧的儿子。古书中都说他“不肖”(品德
不像他的父亲),所以尧不把天下传给他而传给舜。
〔38〕 “玄圭”见《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
功。”又《史记·夏本纪》:“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
圭,古代诸侯大夫在朝会和祭祀时所执的一种长条尖顶的玉器。
玄,黑色。
〔39〕 浙水的涛声 浙水,即钱塘江,涨潮时涛声很大。
〔40〕 关于禹同舜和皋陶谈话的情形,《史记·夏本纪》有
如下的一段记载:“帝舜谓禹曰:‘女(汝)亦昌言。’禹拜曰:
‘於!予何言?予思曰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
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
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木辇],行山木,与益予众庶稻
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
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
‘然,此而美也!’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
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
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女
无面谀,退而谤予。……’禹曰:‘然。……’帝曰:‘毋若丹
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
是。’禹曰:‘予辛壬娶涂山,癸甲(按应作予娶涂山,辛壬癸
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
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
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皋陶于是敬禹之德,
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于是夔行乐,祖考至,
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
谐。”又关于禹的吃喝和衣服,《论语·泰伯》记有孔丘的话: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
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
校对:方舟子
〖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