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反科学
第四章 论杰斐逊式的研究纲领
讨论过的维也纳学派雄心勃勃的国际统一科学百科全书计划,提醒人们想起近 代科学受到启蒙运动的热情的百科全书派的历史恩惠。但是,爱因斯坦在解释恩斯特·马赫 的有局限的目标“仅仅是整理经验资料”时,1他的评论很好地抓住了要点,即爱好积累 经验资料不足以建立好科学,而只不过是建立一种科学现象的百科全书——这种活动使人想 起对巴比伦科学的标准模仿,即仅仅是积累资料而不是把它们整合为一个理论的网络。与此 相 对照,回顾17世纪以来近代科学的两个主要渊源,通常指的是(没有太多的歪曲)以牛顿 为代表的“基础科学”和以弗朗西斯·培根为代表的“应用科学”。但是还有第三种风格的 科学实践,人们很少明确地承认它,但在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赋予更大的注意。关 于这种科学实践的比较方便的名称是“杰斐逊式的研究纲领”。当我们注视一下杰斐逊的科 学活动,采用这个术语的理由和它的适当性就会变得清楚了。 乍看起来,杰斐逊的广泛多样的兴趣和他渴求新的现象似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把它标 记为巴比伦式探索的追随者。但这样将是对他的真实目标的浅薄估计。为了澄清这一点,人 们必须首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即杰斐逊是否把他自己看作是认真从事哪一类风格的科学的 人。从历史上人们首先知道他是1801年到1809年的美国总统。可是,杰斐逊并不乐意把他描 绘成一个政治人物。他把自己首先看作是一个各门科学的学生、哲学家、教育家、种植园主 和学者,而且在他的墓碑上他甚至不允许提到他的总统职务或者任何其他政治业绩。他也从 不对过去的政治人物作最高评价,而对于弗朗西斯·培根、约翰·洛克和艾萨克·牛顿,他(在1789年2月15日给约翰·特朗布尔的信中)写道:“我认为他们是有史以来毫无例外地 最 伟大的三个人。”2当听到他当选为副总统时,他写信给詹姆斯·麦迪逊说(1797年1月1 日 ):“我不能决定在我自己的内心是重视还是不重视这件事。”31797年初,当他来到美 国的首都(当时在费城)时,他首先就任新当选的美国哲学会会长——在他给学会书记们写 信时说“这是他一生中最感荣幸的事情”,4——而在第二天他才就任美国副总统。几天 以后他回到美国哲学会宣读一篇科学论文,下面我们将作更多介绍。在后来他给约翰·亚当 斯的一封信中,有一段话描绘了他的精神气质:“为了阅读塔西佗 塔西佗(Tacitus,Cornelius,约公元56——约120),罗马帝国高级官 员,以历史著作名传千古。——译者注和修昔底德 修昔底德(Thucydides,约公元前460以前——前404以后),古希腊最伟大的历史 学家。——译者注 ,为了阅 读牛顿和欧几里得,我放弃了读报,这样我感到自己愉快得多。”5 为了追求科学知识,杰斐逊从不感到勉强和遗憾。在他早年,他受到威廉和玛丽学院 的威廉·斯莫尔教授的影响,在他的指导下,杰斐逊学习了数学和牛顿的《原理》(Prin cipia)。他后来说(1821年1月6日写的《自传》)这种接触“或许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 。6 他从开始到最终的通信都表明,他从来没有比讨论在大大小小的科学问题时更自在和热情。 他写道:“大自然要我宁静地研究科学,作为回报给予我至高无上的乐趣。”他的好奇心和 坚持不懈的精神似乎是没有穷尽的。因此他连续坚持记载园艺纪事达58年之久,记录下什么 时候树木开花,实验种植如何进行,如此等等。多年来一直到最后,他每天记录天气好几次 甚至在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天,1776年7月4日——在上午6时、9时,下午1时和9时—— 他都作了记录。因此,杰斐逊使一些科学史家忙于写一些关于他的论文,如“作为博物学家 的杰斐逊”、“作为牛痘接种员的杰斐逊”、“作为气象学家的托马斯·杰斐逊”、杰斐 逊 论史前美洲人,论个体生物学、地理学、植物学、古生物学、数学、度量衡、优生学、农业 、考古学、天文学、医学理论与实践、如此等等。 这就是给我们带来的问题:是否他的百科全书式的兴趣表示了他的科学研究进路的特 性。表面上看来,如果仅仅因为他研究每一种百科全书的话,这似乎是可信的。他收藏有几 种百科全书,其中有1751—1752年的《钱伯斯百科全书》(Chambers' Cyclopedia), 1763—1752年的《新文艺和科学词典大全》(New and Complete Dictionary of Arts an d Sciences),1788—1797年的《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Britannica)美 国 版,其中有几页选自杰斐逊的《弗吉尼亚州记事》(Notes onthe State of Virginia );8 他时常写信为他自己或别人索取副本(例如给威廉·肖特的信,1790年4月27日) 9他建议詹姆斯·麦迪逊把《方法论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 méthodique)列 入“国会所需图书目录” 之中(1783年1月24日的报告);10实际上在1781年初他为公众 订购了一册《方法论百科全书》,但他显然如此全神贯注于这部书以至于 1782年7月不得不 通过一个决议“采取措施从杰斐逊先生处取回属于公众的百科全书。”11 确实,在杰斐逊的论文中有上百条参考索引指的是各种百科全书。因此,十分自然, 杰斐逊成了新版《方法论百科全书》的一个作者,在1786年他同让·尼科拉斯·戴默尼埃合 写了有关美国的条目(只是未署名)。他对该百科全书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致于他使 他自 己成为该书的推销员:1785年6月从巴黎写信詹姆斯· 门罗(James Monroe),12在 一封 关于条约谈判的长信的末尾,杰斐逊表示要送给门罗新版的头40卷,经过很好的权衡,在几 个月以后,他又写信给詹姆斯·麦迪逊,表示要给他买一套老版的百科全书。此外,杰斐逊 在1781—1782年所写《弗吉尼亚州纪事》,是对他的家乡州的真正的百科全书式调查,其中 的标题有:边界、河流、港口、气候、人口、土著居民、法律、度量衡。西尔维奥·贝迪尼 正确地评论说,它“受到广泛的称赞,认为是首次对美国的部分地区做了全面综合研究,是 当时来自美国的最重要的著作”。13 然而,杰斐逊百科全书式地注意和研究一切不是仅仅为积累知识,他的研究被启蒙精神所 照射,因为他认为,有了足够的科学知识,所有人类的毛病将屈服于人类智力的严肃应用: “人类的心灵手巧使我们在自然规律之内,没有什么感到失望的东西。”这导致他强调并促 进科学,而在美国历史上自那时以来没有任何一个高级官员像他那样做过,而有时这也给他 带来政治风险。他的政敌抓住他对博物学的兴趣,说:人们说他应该辞去总统,因为他肯定 有精神病,这可由他酷爱收集和展示新动物和寻找绝种的柱牙象的骨头得到证明,——我们 很快将看到,这种爱好还有着更大的目的。 有关杰斐逊的科学究竟有多好这样的问题,时常引起争论,例如在约翰·C·格林的《 在杰斐逊时代的美国科学》14的精采研究中就有这方面的讨论。格林把杰斐逊看作是 积习很深的收藏家和科学的倡导者,但用当时欧洲的科学领导人标准来衡量(人们在这里想 到拉普拉斯、拉瓦锡、托马斯·杨、汉弗莱·戴维等人),他算不上是个真正的科学家。在 这样的讨论中必须加上一个表示歉意的注解。确实,杰斐逊对科学的贡献比富兰克林少得多 。 但是,尽管有这些情况,人们必须集中注意这一事实,就是杰斐逊对科学方法的核心 有很好的理解。不难找到这种说法的例子。例如,在1796年初,杰斐逊听到在他自己的弗吉 尼亚州发现了一只大的有爪的动物的遗骸化石。他得到这些骨头,愉快地推想它们可能是迄 今未知的、奇怪的美洲狮的遗骸。他把它命名为Megalonyx(“巨爪”),虽然此后不 久它被正确地鉴定为已绝种的巨大的地栖树懒。他研究了这些骨头,让人把它们送到美国哲 学会,并写了一个描述它的记录。这样,到了1797年3月10日,正好在他宣誓就职美国副总 统之后,当他主持美国哲学会会议时,向会员们宣读了他的论文。 对我们来说,这儿的主要之点是:在杰斐逊的文章结尾,15他对当时流行于法国科学 家们当中的一种错误观念提出了异议。这种观念认为,美洲的气候是如此不好,以致于它往 往产生出矮小的和退化的物种,长期以来,杰斐逊就为对他的国家的这种藐视感到不快。他 曾试图通过赠送法国博物学家布丰巨大的美洲麋鹿的骨架(为欧洲麋鹿体积的三倍),来改变他的观点。现在在他的新论文中,杰斐逊再次利用这个机会,既对科学作出贡献,又对布 丰的挑战作出回答。对杰斐逊来说,发现这些巨大动物的骨头是反对欧洲人的退化理论的证 据。这必定使他感到非常满意。然而,在论文的结尾,当杰斐逊总结他的新发现的经验时,他以公正的和科学的理性精神对上述事情作出了正确平衡,他写道: 那么,从所有这些材料,我们能否作出同布丰先生相反的结论呢?自然界在美洲产生了 更大 的动物,正如它的湖泊、它的河流和山岭一样,比另一个半球的有更大和更值得夸耀的规模 ?完全不是如此,我们要作出的结论是,自然界在地球的两边,产生了某些大的东西和小的 东西,她还没有让我们能深入洞察其理由;但我们不能对她的一半事实闭目不见,而在另一 半事实的基础之上建立理论体系。 杰斐逊乐于科学思考,不亚于他作为一个爱国者。一次又一次地,他希望通过信奉科学中的 基本的宗旨,即普遍化和统一,来克服表面的多样性的分歧。在独立宣言中,他写道,人人 生而平等;现在他正在说,整个儿说来,一切动物生而平等,不管它们生在地球上的什么地 方——正如他在别处写过,北美洲的印第安人,除了机会和环境的偶然性,同人类的其他种 族具有同等的水平;正如在1777年杰斐逊的有关确立宗教自由的法案中,他保证提供任何宗 教信仰的自由;也正如他敢于提出普及教育,作为一件首要的事情。 人们很容易对杰斐逊的明智的科学本能提出多几倍的例子。确实,按照前面提到过的 牛顿科学或是培根科学的标准,对于杰斐逊的科学的多少有点歉意的评价是可以辩护的。但 是本章的一个目的是要指出这样评价会使人们忽视一项意义重大的科学成就:杰斐逊在这一 领域的主要贡献是,他指出了从事科学工作的特殊方式,基本上不同于两种标准模型的一种 新模型,而人们常常习惯于用两种标准模型来衡量他——这是第三种模型,在我们的时代它 仍在为它的崭露头角而斗争。 为了考察两个标准模型中的第一个模型,可以把它称为“牛顿式研究纲领”,这样命 名是因为,牛顿虽不是第一个从事这种研究的人,但十分明显是出自这种动机。我们回想起 在《原理》序言中,牛顿描述了他的目的和步骤:可观察现象(诸如物体落地,和某些天体 运动)引导他假设万有引力的存在(一切物体都通过这种引力彼此相吸),而由此他又能进 一步详细推演出“行星、彗星、月亮和海洋的运动”。17 但在他承认这种极大的成就之后,他立即又带着一种几乎可以听得见的失望的叹息声 补充说:“我希望我们能够用同一类从力学原理出发的推理来导出其余的自然现象。” 18还要推导出所有其他的自然现象! 这就是说,光学、化学、人类感官运作……有一个圣 盘: 把整个经验世界最终纳入一个统一的理论结构之下,从而来控制整个经验世界。爱因斯坦也 教导说,他所说的科学的最高尚的目的是试图掌握经验事实的总和,连一个经验数据也不遗 漏掉。马克斯·普朗克也断言道,科学的目的是“[从智力上]完全掌握感觉世界”。 1 9把这描述为牛顿式研究纲领是适当的。总之一句话,它是寻求全知(omniscience)。 与此相对照,科学的另一种见解可以称为“培根式研究纲领”,因为弗朗西斯·培根 和他的信徒最雄辩地为它作辩护。这种风格集中注意于科学为全能(omnipotence)服务, 或者如培根曾经说过的那样,“扩大人类帝国的疆界,尽可能地影响一切事物”。20我们在这儿关心的问题不是如下的问题,即在在什么程度上这些简写的标签充分合适 ,在什么程度上这两种风格有时彼此在实践中相互渗透。而是,我们将仔细考虑可以称为“ 杰斐逊式研究纲领”的第三种模式,既不是牛顿式的,也不是培根式的,而是——适合于这 个把牛顿和培根都看作是他的主要英雄的人——一个这样的纲领,它从前两个纲领中的每一 个都吸取某种东西而又为一个新的目的把它们结合起来。简要地说:这种风格把研究中心放在基础科学未知的领域,它又处于一个社会问题的核心。 因此,它既不是纯科学-指向的, 也不是纯粹问题-取向的(后者主要应用现有的基础知识以适应所设想的 需要)。对照起来 ,杰斐逊式的研究计划,它的特征是一种结合模式,在科学本身的地图上它有意位于没有标 明的地区,但它的动机又是来自可靠的感知研究结果可以或早或晚对持续的国家和全球问题 有所影响。它是一种结合的模式:这反映了杰斐逊他自己看到科学有两个相互缠结在一起的 目标——不仅仅是充分地理解自然,而且还有他简单地称之为“人的自由和幸福”的东西。 在近几十年,人们更广泛地认识到,许多或者大多数社会问题单单靠现有的技术、管 理或政治手段是不能治愈的,甚至不能正确地理解。真正的解决时常取决于基础科学中的进 展。同流行的民间说法相反,我们今天所面临的许多大规模功能性困难,主要不能归罪于基 础科学的进步;而是由于缺乏某些特殊的基础性科学知识。这种认识大大地扩大了科学家能 在其中寻找研究问题的框架。 很容易想到一些例子。例如,人们习惯于说人口爆炸的部分原因是应用医药科学的进 展(更好的卫生设备、饮食、预防注射、抗生素),其中许多是随着生物学的进展而实现的 。但是人们同样可以有理由地宣称,人口爆炸之所以会压倒我们却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掌握 充分的纯科学知识。那就是说,人口过剩的复杂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们现在对怀孕的 基本过程的无知(而且长期以来就承认这一点)——即对怀孕过程的生物物理学、生物化学 和生理学的无知。难怪抑制人口增长的尝试一直是这么停滞不前,是这么容易被意识形态和 政治方面的反对所击败。 以结合为模式安排研究计划的有效性,可以用杰斐逊一生中的主要事件之一来很好地 作出例证,当时他的思想转向科学事务,特别是他关于北美洲大陆的探险考察计划,终于在 他派遣1803—1806年的刘易斯和克拉克探险队时获得了结果。 关于这次探险已经写了很多,但在我看来,似乎没有正确地认识到杰斐逊把几个目标 结合起来这一点。在今天,这一探险事业是一个国家同时组织精神资源和物质资源的极好范 例。而杰斐逊本人指出了这次探险的双重目的。他写道,目的就是要为[这个国家的公民]扩展科学的边界,呈现他们对这个广袤富饶的国家的知识,在 这个国 家他们的子子孙孙注定要使艺术和科学繁荣昌盛,并享有充分的自由和幸福。 为了更深入地理解杰斐逊的目的,我们把舞台设计在如何发动这次探险的方面,我们必须记 住,甚至早在美洲殖民地时期,至少在知识界中,对这个辽阔广大、很有发展前途的而且大 部分未知的大陆的所有方面都有强烈的兴趣。我们可以从美国哲学会和美国文理科学院这类 组织的章程和活动中看出这一点,这些组织在美国建国前就已建立了。杰斐逊是生于边疆的 孩子,是一个测量员和探险者的儿子。他父亲在1751年帮助绘制了第一张弗吉尼亚的好地图 。其至在孩童时期,杰斐逊就听到过探险大陆的计划。确实,对于杰斐逊来说,他的好奇心 涉及的范围是十分广泛的,大陆——杰斐逊称它为“未知的疆土”——是一个宏大的博物馆 正等待着人们去考察并绘制地图。 在派出刘易斯和克拉克探险队之前,杰斐逊早期有过一系列失败的尝试,这是众所周 知的,例如,1786年在巴黎同喜欢冒险的约翰·莱迪亚德一起制定的计划。甚至更早,在1783年12月4日,22当杰斐逊还是一个没有官职的公民时,他就向乔治·罗杰斯·克拉克 将军建 议,请他领导一个探险队“从密西西比河到加利福尼亚,考察这个国家”。 这也没有什么 结果。到1792年,由于波士顿的船长罗伯特·格雷的成就(他的船哥伦比亚·雷迪维瓦[ Columbia Rediviva]号在1787—1790年成为第一艘环球航行的美国船),这类计划的迫 切 性就大大增加了。1792年5月12日,格雷到达俄勒冈的“哥伦比亚河”口。他进了这个河口 ,逆流而上航行了约36英里,给这条河流命了名,按照国际上广泛尊重的传统,因此获得了 美国对该河谷、该河流的分水岭,以及邻近海岸线的统治权。 格雷的成就直到1793年7月才被美国东部的人所获知。到该年4月,杰斐逊已经能够发 动另一个尝试,组织探险队考察后来称为路易斯安那的领地,那是一块在西部密西西比河和 落基山脉之间的广阔又大部分尚未绘制地图的领土,当时还全部归西班牙所有。当时设想这 是一个小的考察队。这时,杰斐逊作为美国哲学会的副会长正在计划和法国植物学家安德烈 ·米肖一起组织一次横穿大陆的探险。预算不超过400美元,通过募捐来筹款。 这是一个学会的探险队——而它也失败了。但有一个最重要的部分留存下来供后来之 用,这就是1793 年4 月杰斐逊给探险家米肖的指示文件。……您的旅行的主要目的——杰斐逊写道——是要找美国和太平洋之间温带地区的最短 和 更方便的路线,要了解能够得到的有关所经过的这个国家的这类具体情况,它的生产、居民 以及其他有意思的情况……在您的旅途中,您要注意您经过的这个国家,记下它的一般面貌 、 土壤、河流、山脉、它所出产的牲畜、蔬菜和矿物,只要它们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新的,而且 也可能是有用的或者珍奇的;记下位置的纬度,或者计算纬度所用的资料,这些资料是通过 您的条件允许您使用的简单方法而获得的;记下当地居民的部族名称和人数,以及您能够学 到的这类具体情况:如他们的历史、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语言、风俗习惯、社会状况和他 们中间的技艺和商业状况。在动物史这方面,特别建议探听一下猛犸的情况。 我们在这儿再一次认出12年前的《弗吉尼亚纪事》作者的笔调,包括他在那里关注的在俄 亥俄发现的猛犸的化石遗骸和印第安人的传统,杰斐逊还满怀希望地相信,这类巨兽在大陆 北部仍然存在。 在1801年,在米肖失败8年之后,所有这些片断——从杰斐逊早期的不作区别地热爱 科学、他对边疆的迷恋、他对他本州的百科全书式的研究、年轻的共和国在哥伦比亚河口的 立足,等等——当杰斐逊就任美国总统时,最终都汇集在一起了。他曾任命梅里韦瑟·刘易 斯为他的私人秘书,刘易斯在不到20岁时曾请求允许他参加米肖的命运不佳的旅行。在杰斐 逊和刘易斯两个人的血液中,都有着对探险大陆的渴望。但是现在杰斐逊有两重身份;他是 人口日益增长的、茁壮的年轻国家的元首,而他又是自认为科学研究已决定了他一生命运并是他最大愉快的一个人。 到1802年底,在出现购买路易斯安那的大好机会之前,杰斐逊写信给在华盛顿的英国 和西班牙的公使,探问如果一个探险家被送上密苏里河穿过大山到达太平洋的话,他们的政 府会作何反应。英国公使报告了他的政府,内容如下:总统多年来就想派遣一个完全是科学性的探险队去考察美洲西部大陆,途经密苏里大河…… 他设想这是两大洋之间最自然和直接的水上通道。他雄心勃勃,在性格上是一个文人和科学 家,通过一项发现使他的总统身分更为突出,现在这是他唯一有待进行的事业……24 格林补充说:“这些确实是杰斐逊的目的,尽管他在写给国会要求为这项事业拔款的咨文中 ,仔细地表达了从这次探险会得到的商业、军事和外交的利益。”25 从这种观点看来,杰斐逊的目的的确是“一次完全科学性的探险”。但是其他人强 烈地主张一种很不同的观点。拉尔夫·B·吉尼斯在他的论文“刘易斯和克拉克探险队的目 的 中称它是一次“政治-商业”冒险,“首要关心的”是毛皮贸易,26而伯纳德· 德沃托 在他一本意义深长地题为《建立帝国的过程》(The Course of Empire)的书中,把这 次探险描绘为“一种执行帝国政策的行动”。27这儿的争论是两派人之间的争论, 一派认为探险主要是为牛顿式纲领服务,是为了追求全知,另一派认为它是执行培根式的纲 领,扩大人类力量的疆界,是追求全能的一部分。但杰斐逊在这里,也像他时常做的那样, 既不注定要,也不满足于追求别人的模式。他有能力作出他自己的首创,看到牛顿式纲领同 培根式纲领结合的可能性。 1803年4月,拿破仑使人人都感到惊奇,建议把全部路易斯安那的领土出售给美国人 ,主要是为了获得他与大不列颠作战的资源。很快地作成了交易,美国的领土几乎增长了一 倍。但是,很有意味的是,在拿破仑提出建议前三个月,杰斐逊已经利用终止一个在边界地 区建立与印第安人贸易的商号的法案,在一个充满自信的讲演中,要求国会授权并拔款,支 持他的另一次横穿大陆探险的尝试。1803年1月18日,他提议派“一名明智的官员,带领10 名或者12名挑选出来的人员……可以考察整个路线,甚至直到西部的大洋”。28他 向国会保证,声称有那些领土的统治权的国家会把这看作是“一种文化工作,按照习惯在它 的领土中是容许的”。 他要求国会拔款2500美金,并把这次探险“包括通知中所列的任务 ”,看作是“扩大美国对外贸易的尝试”。29 1803年2月28日,国会听从了杰斐逊建议,但是,杰斐逊已经任命刘易斯和威廉·克 拉克一起领导探险队,并且安排一些科学界的朋友给予帮助,从而刘易斯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指导。例如,在1803年2月27日写信给美国哲学会的本杰明·S·巴顿的信中,杰斐逊要求 他教刘易斯能很快鉴定“植物学、动物学和印第安史中”的新物种和新材料。他补充说:“ 我不为这次打扰向您致歉,因为促进新科学的愿望促使我提出这项建议,同样的愿望也会促 使您帮助这一事业。”30杰斐逊给刘易斯和克拉克探险队的指示同他前些年给米肖的那些指示有大量的重复。 杰斐逊详尽地在许多页纸上阐述了他的指示(1803年手稿,给刘易斯的信最后在1803年6月2 0日签署发出),这是同政治家的远见相汇合的一位博物学家、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大地测 量员的理想:你们的任务的目的是考察密苏里河,而它的这些主流……可以为商业目的提供最直接和 最切 实可行的横穿大陆的水上交通。你们要仔细观测河流的所有值得注意的地点的经纬度……也 应该注意在不同地点磁针指向的变化。31 接着是一长段需要收集的有关土著居民的知识,包括他们的语言、传统、历史遗迹、食物、 衣着、疾病和治疗方法、伦理道德、宗教,和有关他们的消息;并指令要观察这个国家的土壤和地貌,它们的作物和蔬菜生产,特别是那些美国所没有的;这个国家 的动 物的一般情况,特别是那些美国所不知道的;任何已绝种的稀有动物的遗骸或有关报道[又 希望找到一只猛犸?]……气候,用温度计描述……特定植物开花长叶或花谢叶落的日期… …。32[我们又回到杰斐逊的花园中了]。大约在杰斐逊签发他给刘易斯的指示以后两星期,有消息传来转让路易斯安那的领土已经执 行。杰斐逊说,这一发展,“无限地增加了我们对这次探险的兴趣,而且减轻了对其他列强 干预的顾虑”。33 但是,不管怎样,刘易斯上尉的行装已经打好,不管领土的转让 是否成 功,刘易斯于1803年7月5日离开华盛顿迈出了他的旅程的第一步,直到三年多以后才回来。 毋庸怀疑,这样一次探险,即使没有领土转让条约,仍会尝试进行的。 在等待探险者回来的时候,杰斐逊做了人们期望他做的事情。他开始教育国会。在18 03年11月,他提交了一份“路易斯安那介绍”,以他能从知情的西部人士收集的所有资料为 基础。到1806年2月,杰斐逊从刘易斯里收到足够多的消息,他又准备了另一份给国会的咨 文,强调了对印第安人和地理方面的新的考察。为了实现这种教育的目的,杰斐逊又送给每 一位参议员和众议员五份由学者和探险家写的有关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的部落、地理和气象 观测的报告。 1805年,杰斐逊十分高兴地收到了第一次用船运来的探险所得的标本,包括动物的皮毛和骨架、若干活的动物、种子、67件矿物标本和60件植物标本。他亲自安排大多数标本的 分配,有些送给在费城的美国哲学会请他们在那儿研究,有些送给查尔斯·威尔逊·皮尔( Charles Willson Peale)博物馆,有些送给会使种子生长的园艺专家。有少数杰斐逊留下 来在他的蒙蒂塞洛庄园陈列。 当刘易斯和克拉克回来时,带了大量未知的植物和动物、克拉克画的地图和战利品, 杰斐逊经常帮助使考察成果广为人知和加速出版过程。他特别珍视刘易斯送给他的印第安语 词汇,而当这些词汇和杰斐逊有关的笔记被窃并被小偷掷到一条河里时,这成了杰斐逊最为 痛心的损失之一。只找到少数几页,杰斐逊为它们表示哀悼。 在给他的一位科学朋友本杰明·拉什的一封信中,杰斐逊让他共享1803年2月他获得 国会授权的喜悦,“去实现长期想望的考察密苏里河和一切与它同源并流向大洋的河流”。 34不是皮毛贸易或“建立帝国的过程”促成了他的探险计划和科学研究计划,而是 由科学和年轻国家的联合需要所激励:是一个科学既为探索真理又为社会利益服务的研究纲 领促成了他的探险和研究计划。 我们在前面指出过,这种研究风格仍在为崭露头角而奋斗。但从20世纪的科学史看来 ,有迹象表明这种尝试仍在继续。我在别处讨论过这种杰斐逊式的研究纲领(或者,可以叫 做“结合模式”的研究)的两个例子:一个是1929年奥尔索·马里奥·科尔宾诺关于意大利 需要在费密的领导下的核物理研究的描述,因为它既是重要的科学前沿,这方面的成功会使意大利在物理学方面“重新光荣地获得它已失去的显赫地位”,又会造成可能实现的核动 力电站。35另一个例子是吉米·卡特总统和他的科学顾问在70年代末的创议,确认 基础 科学研究的重要问题(如果解决了),也会有早期的对国家有实用价值的前景。36 我们的这个世纪即将结束,科学政策面对着,重要的科学研究费用必然日益增加同财 政来源日益受到限制的冲突。当人们倾听国会、实业界和学术界关于科学继续沿着老模式走 下去的合法性的争论,人们就开始认识到——如果只是为了更新一个受到威胁的授权——我 们这里所说的杰斐逊式的科学研究似乎会以一个健全的竞争者身份出现,引起科学家和政策 制定者的注意,它作为一种补充,会扩大现有的研究和发展的基础。 这样,我们将有三类科学和工程研究。每一类有它自己评价它的潜力的标准,其中科 学上的长处和可行性将是最突出的。某些研究计划无疑具有交搭重迭的风格,如人们从下面 的事实所知道的那样,由于基础科学和技术进展间的明显相互依赖性日益增长,基础科学和 应用科学间的界线日益遭到侵蚀。这需要明智的政治领导和科学管理才能,来防止扩大下面 这种趋势,即仅仅是减少传统的研究类型的已不充足的经费。但现在在政治家和科学家的讨 论过程中,已允许人们期望开辟有长期存在历史的杰斐逊式研究进路以获得新颖和有用的知 识。 注释 见1948 年1月6日给M·贝索的信。在这之前,当发现马赫拒绝相对论时,爱因斯 坦曾评论说:“马赫的体系研究经验事实之间的关系;对于马赫来说,科学是这些关系的总 和。那是一种错误的观点;总之,马赫所做到的是编一个目录,而不是建立体系。”霍耳顿 译自法文,见A.Einstein,Bulletin de la Sociétéfrancaise de Philosophie,22 (1922):111. 2.Julian P.Boyd编,The Papers of Thomas Jefferson,vol.14 (Princeton:P 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58),p.561. 3.Albert Ellery Bergh编,The Writings of Thomas Jefferson,vol.9 (W ashington,D.C.:Thos.Jefferson Memorial Associa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1907), p.358. 4.Thomas Jefferson,1797年1月28日给学会的信,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 n Philosophical Society,vol.4 (1799):xii-xiii;又参见Gilbert Chinard,“Jeffer son and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 sophical Society,87 (1943-1944):263-276. 5.Bergh编,The Writings of Thomas Jefferson,vol.13,p.124,1812 年1月21 日的信。 6.同上书,vol.1,p.3. 7.参见,例如,论文集,Thomas Jefferson and the Sciences,I.Bernard Coh en编 (New York:Arno Press,1980). 8.Boyd编,The Papers of Thomas Jefferson,vol.14 (1958),p.412. 9.同上书,vol.16 (1961),pp.387-389. 10.同上书,vol.6 (1952 ),p.216 11.同上书,vol.6 (1952),p.258. 12.同上书,vol.8 (1953),p.233. 13.Silvio A.Bedini,“Thomas Jefferson”,载 C.C.Gillispie 编,Dictionar y of Scientific Biography (New York:Charles Scribner's Sons,1973),vol.7,pp. 88-89. 14.John C.Greene,American Science in the Age of Jefferson (Ames,Iowa: The Iow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84). 16.同上,p.258. 17.Sir Isaac Newton's Mathematical Principles,Andrew Motte原译,Flori an Cajori 修订。1729(Berkeley,C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0),p.xviii. 18.同上。 19.Max Planck,Where is Science Going?,James Murphy 译 (New York:W.W. Norton & Co.,1932). 20.Francis Bacon,The New Atlantis,载 The Works of Francis Bacon, dding,R.L.Ellis 和 D.D.Heath 编,vol.3 (London:Longmans,1857-59),p.156. 21.Bergh 编,The Writings of Thomas Jefferson,vol.18,p.160. 22.Boyd 编,The Papers of Thomas Jefferson,vol.6,p.371. 23.Donald Jackson 编,The Letters of the Lewis and Clark Expedition wit h Related Documents,1783-1854 (Urbana,Ill.: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1962), pp.669-670. 24.Greene,American Science,p.196. 25.同上。 26.Ralph B.Guinness,“The Purpose of the Lewis and Clark Expedition”,M issouri Valley Historical Review,20 (1933):90-100. 27.Bernard DeVoto,The Course of Empire(Boston:Houghton Mifflin Co.,19 52),p.411.
29.同上。 30.Jackson 编,The Letters of the Lewis and Clark Expedition,pp.16- 17. 31.同上书,pp.61-62. 32.同上书,p.63. 33.Bergh 编,The Writings of Thomas Jefferson,vol.18,p.157. 34.Jackson编,The Letters of the Lewis and Clark Expedition,pp.18-19. 35.G.Holton,The Scientific Imagination:Case Studies(New York:Cambri dge University Press,1978),pp.164-165,以及其中所引参考文献。 36.G.Holton,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and Its Burdens:The Jeffers on Lecture and Other Essays(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6),pp.188-1 94. |